纽约中国米兔展前言
中国的反性骚扰米兔运动于2018年1月兴起,它受到包括美国在内的全球米兔风潮的感召,更是对本地文化与制度——性别权力问题的本地回应,在此前长期辩论与倡导的基础上,终有一日积累起爆发的势能。
中国米兔是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发起的——法治、透明与言论自由在这里都是需要为之斗争的目标而不是现成的基础。是的,米兔始终是一场艰苦的搏斗,不仅是与拒绝忏悔的骚扰者,与羞辱受害者的文化,与公然有罪不罚的法律制度,也是与无所不在的审查,以及要弹压一切社会不安的当权者。每一个受害者和倡导者站出来的时候,都冒着巨大的风险,从被羞辱、被报复到失去安全。
每一次米兔的成功发声都是敢于承担代价和冲破审查的结果:一个人下定决心讲出她的心声,被屏蔽被删除,然而有无数人立即开始加入,一次次重新发布,直到人们已经听见,审查没有了意义,这是米兔传播中的常态情节。在发声背后,还有许多看不见的工作,从陪伴受害者开始。要知道这里可及的服务资源极度匮乏,而且几乎不允许组织者和资助者的合法介入——米兔基本全靠其参与者的自发奉献来成就,一项巨大的无酬的情感劳动事业。
这些人是谁?中国米兔的主力是青年一代,无数不知名的女性和她们的同盟。尽管她们往往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城市居民,但在米兔之前,她们的遭遇和关切得不到主流社会的认知,并且也极度缺少公共参与的机会。在米兔所建立的集体发声的大势之中,许多人第一次讲出自己的痛苦、愤怒和诉求,更第一次体会到相互支持、共同行动的意义。
人们素不相识却那么相互共情,远近相助,因为她们有身体和性被剥削、被侵害的相通经验,还共享一个反转权力的另类认知框架——通过它,羞耻与晦暗的经验被重构成动员性的思想资源,其中充满情感和道义,更自赋了召唤的力量。米兔所创造和积累的那许多文本绝对是一大笔财富,虽然其中许多都已经无法再被公开检阅。
米兔也再次展示了行动主义的奇迹式的能量——人们知道,要坐言起行,要去敲打那些假装听不见的墙壁,以特定的策略求特定的目的。没有人能事先预期米兔的影响能达到这样的规模,然而因为独力地和集体地,那些行动者的执着勇敢,单个行动能得到近万人的直接参与,能吸引百万级、千万级的阅读量,在公共空间正在被极度压缩之时,米兔仍然做到了。
米兔根本就不完美,因为它还没有完成——就在此时此刻,许多人仍在等待下一次发起更大势头的机会。或许米兔最终只用女性的泣血和怒吼提出问题,关键在于拥有权力的人如何回应。然而米兔已经证明,醒来的女人将拥有怎样的潜能,为了那个终极中国梦:将这个国家改造成为一个性别平等的国家,她们不会停止寻找反抗的机会。
从2019年7月开始,中国米兔展相继在北京、广州、成都……举行。展览的目的显然不是静止的史料再现,而是为正在进行时的运动赋能。因此其重点在受害者和行动者主体性的凸显,并试图通过互动来激发观众进入那抗争的情境。显然展览本身就是米兔发声的一部分,这就注定了它在中国国内的巡回波折,不止一次被阻止。
中国米兔展来到纽约,是因为这里有早已积极参与米兔的海外青年社群,以及讲英语的墙外支持者。纽约站不仅令这一展览终于获得一方自由呼吸,更展现了社会变革力量的跨国连结。志愿者的群力既复现了展览的国内版本,也添上这边的新创意。在这里的展览的目的同样也不是再现而是赋能,希望从这里开始,中国米兔能连接到更多伙伴,并在和全球米兔的共振中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