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兔,从邓飞的误判说起
“指控还在模糊阶段时,邓(飞)身边几位诤友就合力相劝,早公开早认错。可惜邓采纳了另一种建言,扛。判断迷兔将会被上面压制,单等风头一过。”
以上摘自8月1日的一则微博。其实,邓飞并没有真正改变他的应对策略。在他的声明里,强奸未遂指控只是‘传言“、”私人事宜“。声明退出公益项目,貌似只是为了紧急止损。所谓“会同律师进行处理”,更像是对举报者的威胁,。总的来说,他这份声明仍是拖延和抵制。
与邓飞的误判相应成趣的是,有章文的圈中好友已经几乎明说了:米兔是被布置和有步骤的(针对“公知”的?)抹黑战。这种观点和邓飞一样,妄想总体性权力的绝对强大,却小瞧了米兔。他们自信了然于这个国家的权力规则,然而米兔的机制却在其想象之外。
“米兔是无法被封杀的,因为没有人知道下一个站出来的是谁。”我的一个朋友说。其实就是这么简单。今日之通讯其实没什么秘密可言,如果能锁定一个或哪怕几个台前领袖或者幕后黑手,那除掉米兔就太简单了,可惜真没有。这一波米兔是完全无中心的,没有人在操控,因此也无法按照既有的维稳方案被轻易消声。当然,迄今已经有一些动作,某些“敏感“的个案控诉直接被全网删除,在纵向上标出了米兔不可顶撞的天花板所在;而封杀微博标签则是在横面上不让人们轻易形成网络连接。
但是这两种动作都遏制不了一件事情,就是有力个案的传播能力极强。言论被封杀其实没那么重要,因为今日之米兔不是言论战,其震撼力靠的是一个个实名指控,而这些指控勿庸多说,自行携带判断,诉求,动员,微博上贴一张主持人的照片,已经尽在不言中,在照片也被封杀之前,传播已经尽其势能。个案相互呼应却各不相同,只能个别处置,而这种个别处置并不能预先控制更多个案的曝出。
个案,很多个案,更多个案,这就像是打地鼠游戏,没有人知道下一只地鼠在哪里露头。
大众媒体不报道,但显然这已经不再重要,人们已惯于通过社交媒体创造和参与属于他们自己的另类、平行的“公共议程“——在大众媒体之外,在正式话语之下,在微博评论区,通过种种比喻性的语言,在微信。可以被压缩和扭曲,但是并不会停止,而且,人们也已经自觉地把记忆当成了一种责任——你还记得”北电侯亮平“吗?而最近这些天,每天都会迸出一个新的类似的关键词。
这是前所未有之事,没有人能预料到在线上线下的紧密控制之下,还能有发声扩展到如此规模。其实它自有脉络,只是此前未被主导的和主流的,两种权力者所见。关键在于它的组织形态——它不是基于什么政治理念的自上而下的号召,而是以共同的被压迫经验为中心所建立的在地连接。其中几乎一直都没有什么“名人”,其实这正是它的特性所决定的,我指的是它的路径从来不是什么大V指挥下的”改变中国“。不过,硬核式的组织者是少不了的,尤其是在早期阶段,那些就是有组织背景的女权运动者。但是,我视2018年3月“女权之声”的被封禁,为这些秉承套路的硬核女权势力退出主持的最后的象征性时刻,说是象征性的,是因为女声本来也没有如被指责的那样在2018年1月至2018年3月为高校反性骚扰机制倡议做什么幕后操控。自3月中旬以后,整个中国社交媒体上“女权”一词迅即敏感化,至今人们还在默契地代用‘平权主义“这个生造词或用’女性平权运动”做稀释。这当然是很严重的问题,但另一方面,组织的消沉,高校机制建设的踟蹰,恰恰是另一波更大规模的起点所在。我指的是,恰恰是在没有核心组织者、并失焦于整体性的制度性诉求的时候,运动才变得如此广大——关键在于其进一步的非建制化。
这不是说其中不再有组织性的工作,相反,这种工作分布到更多自发的站点,并卷入更多富有责任心和行动力的人。在此需要强调的是,由于极度缺系统性的支持资源,米兔十分依赖高度密集的志愿劳动,无数来自各行各业各地,不计名利的人们的倾情投入是支持这一波米兔的最大能量。最近有看一个微博叫做“我是落生“,看头像是个年轻女生。她发起了“摇滚圈米兔”——针对摇滚音乐界性骚扰现象的揭发,并代发了一则指向迷笛音乐节的性侵害指控,却因此成为第一个因米兔而收律师函的博主。她和迷笛事件当事人一直保持联系,并接收和处理大量倾诉性骚扰的私信——但她刚刚宣布关闭私信,因为人间地狱一般的负能量让她承受不住。我不知道这个女生的身份背景,她是否认同女权主义也对我不那么重要,我看到的是,她为米兔付出了这许多劳动,甚至许多情感,令人敬重。而她只是从倾听开始支持的很多很多人当中的一个,米兔之所以有那么多勇敢现身的当事者,绝对离不了这些人。
单一的议程,追随者有限;执着于特定阶段的特定目标,就会有财匮力绌的焦灼。而这一阶段的米兔,以无中心的广泛参与实现了能量的持续,并且也化解了风险——没有人能背起整个米兔的锅。
当风潮高涨,简直是第一次不觉得杀机将至,因为没有人被卷在中心,有被拎出来“杀一儆百”的价值。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所以这才是一段特别珍贵的时间,因为有更多的女人可以说话。
从这个角度看,就“运动应有的走势”所做的那些理中客风的指点,恼人却不重要,因为,重复一下,米兔不是言论战,既然理中客没办法对质到那一桩桩个案,他们也就不可能实现其“降维打击“,顶多刷刷存在感却无碍大势。另外一种不重要的现象就是所谓”男性表态“——以名人、男性的身份表白其对米兔和女性遭遇的理解。我认为这些人的站队只是米兔造成的余波,而无关米兔内在的势能——这真让人开心!既有话语权者终于不再是重点,也影响不了什么。何况,大家还都看到了,有那么多从来没刻意标榜过自己“做男人而支持女权”的男人,正和女人们一起默默为米兔做许多事,对我来说,这样的女男结盟非常有启发性——大家都回到地上做工,停用自己的特权性身份,因此运动增值却不会被收割。而这还是因为米兔是这样非建制化地起飞——前所未有地不假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