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性骚扰,停止“幕后黑手”思维吧,看见青年的力量

吕频 2018年

整整一个月了,我深为心中的忧虑而困扰。“女权之声是高校性骚扰防治机制倡议的幕后黑手”,这样的说法,不仅是传言,无从查考其来源,既真实,又没办法进一步琢磨。这是这个时代特产的魍魉,面对它,你会感到压抑,恐惧,窒息这不是法治性的指控,但每个人都可以想象它预言着怎样的后果……没办法躲开,也没办法辩解。

这一指控是一个误会。据我所知,女权之声或许为“致信母校呼吁防治性骚扰“活动尽了些协助传播的本分,并且也和张累累一起列名为发起者,但它对这一活动的贡献没那么深入。

这一活动的独立与核心的发起人是目前住在广州的女权行动者张累累,这是在社交媒体和大众媒体上昭然可见的事实。没有人可以秘密和匿名地发起一个公开倡议,所以张累累始终站在公众之前。

张累累早就关注性骚扰问题, 而且在公民行动充满风险的年头,她却选择了第一线的位置。2017年5月她发起反性骚扰人肉广告牌活动,虽然很快被迫叫停,但却间接催生了至少四个城市地铁里的反性骚扰公益广告,让商业公司、妇联和公共场所开始对“反性骚扰”脱敏。然而,张累累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几次被逼迁,那种不知道下个月会住在哪,能不能再找到住处的滋味不好受。然而,她一点都没有退缩。这样的人,在今天我们的社会里,真的是太少太少了。

据我有限的了解,张累累并不是什么有“领袖”气质的人。那么她怎么能发起一场那么大规模的集体倡议?当她最早提出“万人致信母校”的目标的时候,或许并不为人看好吧。然而,从1月5日到寒假,在各种打压之下,仍然有全国各地8000多人参与了这次行动。这真的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张累累是如何做到的呢?或者难道是她一个人做到的吗?

或许一切都始于一个二维码。张累累把它丢到朋友圈,吸引了一些人加入她设立的聊天组,这些人应该是与她同样理念并且相互信任的朋友,即使日常接触未必多。张累累与这些人分享了她的计划、目标和方案,很快,这群人发出了她们给各自母校的公开信。而当这些公开信发到微博和微信,又吸引来更多想参与的人。

我就是在这个阶段作为一名参与者加入了进来,我目睹人们正在讨论应该使用什么微博标签来推广这次活动——“万人致信母校“的标签很快就被删除了。同时聊天组正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被拉进来的新人马上说:”我看了其他人的公开信,我也想写信给我的学校,谁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就这么快,发起人的角色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人们完全能够照顾自己——组织各校的群,撰写针对本校的建议信,联络同学校友联署,寻找合适的平台发布……。当然,一切都是在各种层次的持续的讨论当中进行的。

我摹画这个过程的目的是想显示,这个活动能聚集那么多人,关键在于,它的诉求在此时此刻正是这些青年的心声,因此她们才为之投入热情,并且持续卷入更多人,简直停不下来。核心的组织者和她所做的工作,都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才能发挥作用。

最初遭遇删帖的时候,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她们很清楚反性骚扰倡议不是“别有用心“或”反动‘之事。然而删帖接连不断,学生们不得不采取各种“游击战术“以求自己的帖子能存活更久一点。活动引起了一些学校的重视,有院长、校领导,甚至校长亲自与学生对话,也有各种私下的、半公开的指责甚至威胁,要求停止活动和删除信息。也就是在这时候,行动有“幕后黑手”的说法开始提出,令大家莫名其妙:“谁操纵我们了?啥时候发生的?……”

有些人就是要小瞧年轻人,以为她们没有自主和能动性。这其实是他们的期待,但从来都没有能实现。于是他们以为一定是有其他人夺走了对年轻人的控制。如果让他们接受反性骚扰就是年轻人内在自发的驱动,那就等于要他们诚实地接受这场问责,他们做不到。所以还是逃避现实,惯性解释,甩锅给莫须有的“罪魁”,比较符合他们的利益。

实际上这些年轻人,远远比他们愿意了解的,更有胆量,也更有智慧。面对干扰,她们处变不惊,刚柔兼济,既在抗争,也在周旋,并且始终聚焦于她们的初心目标。更让我赞叹的是她们的清刚之气,一种几乎是道德性的高贵,我不会说她们没有担忧,但她们是如此清醒和冷静,我从未见谁内化过那些莫须有的污名,而且也一点都不天真和抱有幻想。

没有任何人能事先预知,一个行动的命运将如何,它是会遭遇强硬反弹,还是能成功冲破。气氛越来越紧张不安,临界点随时可能到来,但何时以及它将意味着什么?1月14日教育部宣布将研究“制定预防性骚扰的长效机制“,在我看来,这一并不得力的承诺,主要是对倡议者和大众舆论的安抚,虽然政府部门几乎从来不会承认其进步是被社会推动的结果。虽然删帖并没有停止,但来自各个学校的压力自此似乎缓解。是的,没有人能否认年轻人诉求的正当性。这是这一行动能够成功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1月20日,作为传说中的女权第一星座——摩羯座的一枚光荣成员,张累累收到了这些新朋友的不少生日祝福。她们大多素不相识,所有的交集都发生在网上。我无法评估她们相互之间的信任有多高——我指的是这未必那么重要。在这一时这一事之外,她们可能有很多不同之处,因此不会成为一个长期紧密的集体,可能也没必要。她们会进一步更聚焦于本校的性骚扰问题,或者转移到关注其他议题,等等,都没关系。和“没有幕后黑手“相应的是,没有必要期待一个长期固定的联盟,关键是在动态的组合中人们曾经创造过什么能量。

在这整个过程中女权之声的存在感其实都不强,实在无法领受“幕后黑手“之谥,总之应该被放过。从支持者的角度说,须知网络大号,资深活动家,机构化的组织,固有能见度比较高,因此经常得到较多甚至过多的归功,并且在与行动有关的传播中有更多曝光机会。因此,恰恰有必要觉察甚至纠正这一不自觉的倾向,因为真正需要关注的是像张累累那样的一线的得力行动者,不仅是因为她确实做了很多工作,理应实至名归,也是因为这些工作很可能给她又带来短期和长期的麻烦。另外需要重视甚至放大的,就是一代无名(女权)青年的力量,身处在她们当中,体会到不受五毛与犬儒之毒的人群仍在,中国仍有希望,多么安慰。

以及,可以以这一倡议为例,看社会进步如何不断酝酿出新的具有动员性的身份,以及卷入更多群体。例子之一是富士康工人也发出了她们的反性骚扰公开信,微博1000多次的转发,或许是女工议题史无前例地被看见。这说明底层群体的权利可以如何争取到机会——通过“搭车‘或“跟风”的务实策略。这可以解除一种总会被提出来的疑问,既女权运动是不是城市受高等教育者的专利。答案就是社会倡议的效应可以扩散,而且性别议题具有跨阶级连接的巨大潜力。

例子之二是一群海外中国学生学者也发出了倡议,主要目的是进一步督促教育部和各大学制定建立反性骚扰机制的时间表,避免口惠拖延成为空谈;以及将学生和教师纳入到机制建立的过程当中去。这一倡议的联署仍在进行中,一键加入地址是https://docs.google.com/forms/d/e/1FAIpQLSdoRwCtloFTS4yLJaVCa2Yzi_s-ZmUIZA3wG6_cPQclgYNDWQ/viewfo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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