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权婊”大战“直男癌”,能有什么戏?

——兼论女权行动主义

吕频 2018年3月14日

女权之声被炸号的第六天,我那有3万粉的个人微博不能用了。我跟朋友借了个号码,登上去一看,这个号一共46个粉丝。

困在这个号里看微博,我的感觉就像一个不能说话不能动的天才科学家困在轮椅上看繁华尘世(误)。不,真正的感觉是,我被捂进了一个又湿又紧的布袋子里,没有人知道我正在无声的挣扎中窒息死去。

我重看了女权伙伴武嵘嵘从2017年2月到9月发布的所有微博。。她家乡所在地的公安局莫须有地给了她“限制出境十年‘的决定,整整半年里,她都在为能获发护照,去香港大学学习而搏斗。她做了无数的申诉,投诉,起诉,举报,并且全部都记录下来发了微博。她一次次回到家乡山西交城,父母已逝,老屋荒废,而她的自由却不被允许离开。我想在那半年当中的每一天她都感到孤独,因为人们的关注即使有,也很肤浅——没有谁能代替她去做那个搏斗。

最终,在开学两天之后,武嵘嵘拿到了护照和学生签注,坐飞机到了香港。回顾这一段经历,她对我说:“我只是觉得有识大众已经变得悲观了。让他们参与的好办法是前进,包括意志的前进。”

在“意志的前进”的感召下我写下了这篇关于女权行动主义的文章,也会涉及最近几天发生的最爆款新闻,包括红蓝事件、徐钢事件,六六VS京东。

一、

萧瀚(注:许多年前,他参与过我们的性别读书小组的活动)在网上说:删号当然不对,但是不能因为你是女权号就有不被删的特殊待遇,我都被删了四个号了“(大意)。

这话的出发点是什么不评论,作用是要求大家默认随时会被删号的新常态,不要愤怒,不要反抗。

愤怒是重要之事。女权主义用社会性别揭露性别压迫的自然化过程,就意味着它发起了对这种自然化的抵制。女权主义在中国兴起的原因就是一代女青年的拒绝默认与愤怒。每一个觉察女权的人都会感到她的心中多了不满,她和其他很多人之间多了冲突,只是因为她不想做二等顺民,或者被蒙在“公主“与”女神“的粉色泡泡里。愤怒意味着对必要的尊严的坚持,以及基于这种尊严的自治——坚持自己要做怎样的人。

愤怒也是罕见之事。很多时候我们都会指着别人问:“她为什么不反抗?“好像那些家庭暴力和性骚扰的受害者的隐忍有过。但我们自己的日常生活,在许多牢骚之余,难道不是主要靠顺应现实来维持吗?认知失调症比比皆是,其所指的是,当我们不能解决现实问题,就声称它不会给我们造成太大的麻烦,例如:”其实没有女权之声,还有很多其他账号可以看。“认知失调症保护了我们的生活不会被失望和挫折所摧毁,却也使我们的个人和集体人格变得猥琐,进而,一个在外部看来不可思议的过程就这样发生了:一切都正在变得更荒谬,因为人们对每一重新进的荒谬都表示可接纳可忍耐。最终我们失去的首先不是什么社会的未来,而是我们生命的意义。

谁都不想做那种孤愤郁结的人,但和假装若无其事相比,我还是选择保持愤怒,包括但不限于自己成为受害者的时候。

二、

“没有女权之声,还有很多其他账号可以看“,这当然是事实。问题在于没有女权之声,失去的到底是什么。在此想举两个例子。

2015年7月有网友在网上挖出了河北乡村女教师郜艳敏的故事,她被拐卖和无法逃脱的遭遇竟然成了“最美山村教师评选“和一部主旋律电影的题材。许多许多网友都愤怒了,那是多么强烈正义的愤怒啊。但结果是什么?是郜艳敏在风暴中心备受村民指责,被吓得不敢出门,是曲阳县宣传部代她发出一封公开声明说”想要平静的生活“,继而是许多网友又指责她胆怯退缩……。最终网友的关注转移,郜艳敏被重新遗忘。

从女权的角度来说,郜艳敏事件结局失败甚至令人悲哀,其原因是什么?是热心网友都只在网上呐喊,没有人真正行动起来,为郜艳敏提供切实的帮助,帮她从村民和地方政府制造的困局中解脱,以及为避免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而做些什么。

比如,人们可以做这些完全合法的行动:给省、市、县级政府写信,要求他们保护郜艳敏的安全,解决她的生活困难,提供必要的安置。给各人大代表写信,恳请他们监督当地政府。寻求法学专家的帮助,探讨反拐卖立法的未来改进,并且争取提交到立法机关。同时,建立关注组,在保证尊重郜艳敏意愿的前提下,征集资源,出人出力,为她和她的家人提供直接帮助。

很遗憾,这些行动当时都没有出现,甚至没有人提。

在网上一万遍地咒骂男权制度,为所有女性的受害抱不平,也是挺辛苦的事情,但是罪恶和灾难并不会就此消失。近年来中国互联网上的女权思潮早已扩展了一千倍,但制度性的改变和个案得到的救助,又有多少?这都是愤怒没有转化成行动之过。如果每个人潜意识里都以为“只要我多喊几句,就有人去做”,那什么都不会发生。行动主义是:责无旁贷,坐言起行,当下、直接、尽快、有效地去介入和解决问题。

当郜艳敏事件发生的时候,女声和它的伙伴正处于十分艰难的境地,根本没办法介入。但敢说女权之声是网上女权第一号,不是因为它制作了多少爆款文章。是因为它是女权行动主义的旗帜,它的目的其实不是传播,是改变社会。所谓“行动主义的旗帜”并非“发出号召让别人去行动”那种自居领袖的角色,是亲身自己去做,由此才带领别人一起去做。它的大量工作一般人看不见,却导致它如此被记恨。

2017年起出现了“官方女权”这种说法,主张大家不要相信民间女权,要相信政府——这是中国的性别平等指数排名跌到100的年头也敢说的大话。除了做一些铿锵表态之外,“官方女权‘也试图介入个案,例如重庆所谓“童养媳”马泮艳事件。很遗憾没成功,在我看来,环球时报在微博上对事件结果的哀叹就是对这一事件的最后消费。

(马泮艳在她自己的艰难中仍然关心着女性权利议题。大家可以买一些她的网店水果。)

2018年1月14日,教育部表态将考虑“制定预防性骚扰的长效机制”。这不是“官方女权‘施恩的结果,是一名勇敢的当事人+3000名北航校友及支持者+8000名各大学学生和校友通过勇敢挺身的直接行动制造的结果。8000人行动的发起者是张累累,她不是什么名人大V,她支只是提出了一个明确的诉求,一个公开信计划,率先实行了这个计划,并将它教给其他人而已。这就是核心组织者的角色,能用行动主义示范和卷入他人的人。

现在,也并不是在坐等教育部。一名身在广州的大学生发了几百封的信件,终于得到一位政协委员的回复,成功将性骚扰防治机制建设提交到了正在进行中的全国“两会”。

也许很多人说这样没用,能把男权社会一把火烧了才算厉害。也许很多人看不上这样的死磕苦工。有人说女权主义太激进,有人说女权主义太不激进。其实可能就在这两者之间尽可能去做些事情,而且我敢说,女权行动主义者的能量比很多自以为是的人都强,因为我们有韬略又务实。

没有转化成行动的愤怒,就会变为牢骚,泡沫消失与失望,最后可能只留下一句自暴自弃的“你国药丸”。不不,这样没用,而且我们不能让中国完,因为我们自己承受不起。

只有极少数人能成为行动主义的核心,很多人都说“敬佩女权之声,但我胆小”。好吧,你可以不扮演那样的角色,但可以为挽救女声发出一些声音吗?

三、

2016年3月,个叫做‘女权行动派很好吃“的账号突然被删除,重新注册也不成功,新浪甚至一度禁止新用户名含有’女权“两字。

这个账号的所有人张累累和我们今天一样拒绝接受被删号的结果。她去新浪公司交涉,并且发起了诉讼,那时她的主旨就是两个字:“不服“。

然而法院不受理她的起诉。张累累继而遭遇到了一系列的麻烦,多次被逼迁,居无定所。我想她一定有非常悲愤的时刻,让她在路边独自哭成一个粉红色的胖子的那种。

张累累,好像得不偿失啊!她的教训是否在提醒女声不要再次以卵击石呢?抱歉,这是“他们“想达到的目的,却是我们要抵制的。和赌气无关。今天复盘张累累的行动,缺少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就是,没有能够建立起一个支持性的社群,她只是一个人在战斗。

女声不想做孤军。而且目前看来也不是。行动主义是绝对离不了社群的。而社群,人们之间必须建立联系,相互信任。今天,这种步骤都转移到了网上,但是仍然有效。然后人们就可以一起工作。

大家都看了女作家六六怎么在网上怼京东,真是大快人心,据说数以万计的人给六六的文章留言讲述自己在京东的窝火经历。虽说大公司财大势大,但在互联网时代一个大号就足以造成杀伤,也是因为大众媒体失语,自媒体大号增持了话语权。可是这样在大号伞下众人狂欢的场景从来不是我们所期待甚至乐见的。我们想走草根赋权的路。

也想走正面维权的路。一枚女记者的白眼,宣泄出多少人的压抑,掀起一场风暴般的狂欢。但许多都知道这只是一场情感发泄,从一开始这场狂欢就预见了自己的结局,人们抓紧时间极度恣肆,就是因为知道它留不下什么财产。这一事件实际上是一个意外启动的减压放气——有助于长久的和谐。所以我们不想消费情感,只想让情感成为动员。当然幽默还是非常重要。

也不想让取回账号成为无望的苦劳。虽说“我们不是因为能成功而行动“,但是,行动者需要鼓励,奖赏,收获,才能走下去。这里就说到仍在发酵中的(前)米国教授徐钢被指控性骚扰事件。许多人已经自发行动起来参与到这一事件当中,并且已经开始就此尝试推动艺术界的性别平等。但这一事件和女权之声被炸号事件有什么不同?第一,它是有直接受害者的个案,这当然能最大程度地令人关注;第二,它符合米兔运动以来中国反性骚扰的潮流;第三……但第十,在我看来,徐钢事件是相当程度上”能赢“的一场战役,即使不赢,参与行动的大多数人也不会付出比较严重的代价。

我从来都回避无望的动员,当武嵘嵘呼吁大家帮助她的时候,我很消极躲藏,因为我觉得她不可能成功。我自己是这样的人,所以理解其他人也可能如此。

可是此刻,我真的无法证明女声可能赢。

很多年前,我去采访一个幼儿教育家。在她的幼儿园里发生了一场小小风波,一个男孩拿走了一枚棋子,让所有小朋友都玩不成棋。老师很无奈。园长把男孩叫到一边,低下身子对他说:“把棋子给我,把棋子给我。“

那是一个夏天下午,我们三个在院子里,周围没有其他人。男孩低着眼睛,一声不吭。终于,他松开了手,棋子跌在园长的手里。

后来园长对我说:“我必须这样做……那时候我觉得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放开手。“

小男孩最终放开手,因为园长比他更坚持。当然,“他们“绝对不是小男孩。但是,当看不到目标,非常容易放弃的时候,就要专注于每天必须做的事情了。像武嵘嵘那样尽一切可能去申诉,或者像一位坐了一阵牢的名律师曾为我们总结过的:“不断地做,不断重复,争取推进。“

这不仅是信念之旅。我们要有办法……。

2018.3.14,女声被封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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