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播春晚”之抵抗与强拆:性别革命已在前沿

吕频 2015年2月

所谓“女权战春晚”,即由女权主义者发起的谴责及抵制中央电视台羊年春节联欢晚会多种歧视的的问责活动,经历联署网页被屏蔽、微博被禁止转发、媒体不予报道的诸多封锁之后,该标签却在大年初五,因超级微博号@头条新闻的发布,成为新闻空档期受欢迎的争议性话题。

仅就传播影响而言,此倡议算得成功,而且,从除夕就开始的,围绕#春晚歧视女性#所展开的,在大众媒体和社交媒体上的大量辩论,因此倡议而有了更多素材,并将女权主义的立场和功能作为第二个焦点。从反歧视开始,女权主义之再次Come out,既是主动挺身,也是被发现:追究如何看待性别歧视,必然最终关乎女权主义,无法也不需要回避。

代价就是这群倡议者被骂得很惨。甚至有人追踪到了小小女声网的公用邮箱,留下了这么一封信:

不管逻辑有什么问题,这位发信人执着甚至虔诚。以无神论的眼光看,虔诚总是出于恐惧,最终诊断是此人害怕女权主义,像另外许多留在微博骂的人一样。

这绝不是女声第一次遭受这么多辱骂,在过去几年中,每当由“女权之声”的发布的传播范围超出其读者范围,该账号总是有此类遭遇,数以千计涌来的艾特一般都是灾难。所以做这个账号的编辑需要有一定的心理承受力。

但这一次,辱骂不是随着传播扩大而后起的,而是从一开始就气势汹汹。原因要从如今微博的生态去看。打击“大V”之后,微博公共性萧条,有人说微博已死,其实未必,只是自由派言论禁若寒蝉,因此腾出的空间,反而能让不那么“政治化”的批评凸显,这就是#春晚歧视女性#能够脱颖而出的大背景——它的走红已经不再经过薛蛮子等意见领袖的钦点,我称之为“微博公共性的另类归来”,此时的公共性比“大V”时代更多元,在其中女权主义才更有机会。这或许是打击“大V”运动预想不到的,混战与游击战的降临。

然而互联网已经凶险得多,此前的设置和引导相当成功。以前得花钱雇佣网评员,现在自称“自干五”是一种骄傲。许多人已经顺利信服和掌握主导话语,例如可以驾轻就熟地指出反春晚背后当有“敌对势力”操纵(?!)他们的表达方式也比以往更理直气壮地暴虐自信,这是他们的网络,有“寻衅滋事”罪在背后撑腰,绝不需要费厄泼赖——薛蛮子们本来也没教大家如何费厄泼赖,现在更不用学了。此种形势再次让人体会,《一九八四》对“奴役即自由”、“无知即力量”的预言是多么深刻。此时残存的原来是一个令人即使不心惊胆战,也触目惊心的战场,在这个战场上你能读到一切最陈腐或最不可思议的对女权主义的,最歇斯底里的攻击,收集起来够制作一套《攻击女权主义中文实操手册》的了。

相比之下,“没有春晚没法过年”的担心,还算比较容易理解的。比较奇葩的一支是声称要求停播春晚是限制言论自由——但春晚是言论自由吗?不知道这是五毛捡起了自由派的武器呢还是自由派本来就拎不清。

大家都不笨,从一开始“停播春晚”倡议就将反歧视和反对文化大一统联系在一起,意即其所求的并非改良主义地消除歧视,而是将春晚歧视之痼疾视为机制性问题,无法局部止痛,只能切除。其反对者也明白这问责太深,虽然仍是在文化层面,却触及到了国家正十分重视的意识形态,爱不爱春晚,约等于爱不爱国(state)。为此自干五必须强力阻击这波女权分子,另外一些人则深感不安。

一方要设立抵抗性议程,一方要强拆。但这严峻的双方之间,很多人并不想此时就明确如何二选一,如何争取中间大多数?一旦问出这个问题,答案似乎就只能有一个:用心良苦地折中。但可以换成问另一个问题,即:中间大多数如何才能动起来?你会发现,答案就可以是另外一个:给他们前所未有的见识,激荡,甚至冲击,相信他们自己多少会动。激进者不需要后退,自然有人会在他们身后选一个折中的位置,只要那个位置已经靠前了一点儿。这就是激进者的历史意义,她们可能不会被领情,但她们拉开讨论的场地,开辟出更多人可安全选择的空间,只要在这过程中,女权主义越来越不被人怕。

“因为愚蠢声势浩大,并在同一时间占据所有的电视荧屏,女权工兵拉响警报,人的心智要求自保,这是自然天性最自然的反应。更偏激一些,是为了夺回长期被贬损抑制的常态,让万物生长”。(张念)“这……是一次文化暴动,似乎对正统主义不得不依靠重复表演而达到自然化的过程的破坏正是每一次文化批判行动,对峙主流的不服从的革命性所在。”(苏子)性别革命已在前沿,这不是任何人为的僭越,这是别无选择地来到,在一番沉寂之后要再次投石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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